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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。
汴京城的冬至不像太原——太原的冬至是白的,满天满地的雪把什么都盖住了,乾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。
汴京的冬至是灰的。
天灰丶地灰丶城墙灰丶屋顶灰。
连护城河的水都冻成了一层灰白色的冰碴子,上面浮着碎草和烂叶子,像一锅放了两天的残汤。
宫里的冬至宴设在崇元殿。
殿里倒是花了些心思收拾——柱子上新缠了红绸,是从城南绸缎铺赊来的;殿中摆了六张长案,铺着洗过的蓝布;炭盆从平日的四只加到了八只,烧的是银骨炭,殿内暖意融融。
但仔细看就露馅了——红绸的颜色不均匀,有一段明显比别处淡,是旧绸染了一遍充新的;蓝布有两块拼了补丁,被菜碟压着,不挪碟子看不见;八只炭盆里有三只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生铁,黑乎乎的。
这就是后汉开国批到一半喝了一口茶。
那次端杯子的动作很利索——拿起来丶喝丶放下,一气呵成。
十天前的手——和今天的手——不一样了。
十天。
孟岐说过:「能歇着三年,歇不下来一年半,一直批奏章到酉时——一年。
「刘知远从来没有在申时之前放下过笔。
刘承训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。
杯子里的酒是浊酒——汴京城里现在喝不到好酒,契丹人把酒坊砸了大半,剩下的几家酿出来的酒都带一股子酸味。
他端起杯喝了一口。
酸。
涩。
像在喝一个朝廷的滋味。
---宴席过半。
按规矩,文武百官要依次上前敬酒。
先是四大重臣——杨邠丶苏逢吉丶史弘肇——郭威不在,人在邺都。
然后是六部官员丶各司主事丶最后是品级低的。
杨邠敬酒的时候说了四个字:「陛下万寿。
「端端正正,不多一个字。
刘知远点了一下头,抿了一口。
苏逢吉敬酒的时候多说了几句——提到了今年入汴以来朝廷的几件大事,用词考究,句式工整,像在念一篇写好的文章。
刘知远听完,「嗯「了一声。
嗯的尾音拖了一下——拖长的「嗯「在刘知远的语言体系里意味着「听到了,但不想多聊「。
苏逢吉听出来了——退回座位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变,但步子快了半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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